一位在拼多多上团购特斯拉的湖北用户被拒绝提车,引爆“拒付门”事件。舆论喧嚣背后,是中国低线城市消费群体试图迈向世界受阻的步伐,也隐藏着一个小镇青年被击碎的平凡梦想。
起诉特斯拉
“哥,有消息吗?”在武汉一个小旅馆里,张一(化名)忐忑地问特斯拉交付专员,这趟原本是从咸宁来提车的。花了钱也不敢做大爷的滋味,他现在最清楚。
他举起手机给记者看聊天记录,指尖的老茧是送快递留下的痕迹。过去10年,他一单一单攒出了一辆特斯拉。
特斯拉强行取消订单后,张一准备打道回府,可上海传来的消息让他一下从委屈变成生气:同一场拼团成功的上海车主喜提Model 3,还是特斯拉送货上门。他想不通,同样是个人下的订单、领的补贴,为什么自己就被拒付了?
同样的购车流程,上海消费者却提到车了。
他来自湖北小镇咸宁,90后,中专毕业,酷爱科技产品,平时自己捣鼓VPN,去看马斯克改变世界。他是快递员,也爱在电商买东西,追求性价比。在拼多多上买了大疆无人机,买了iPhone 11,抢了梦寐以求的特斯拉Model 3。
一度崇拜马斯克的张一说,他准备起诉特斯拉,为什么要区别对待消费者。
比起纷争,更让人好奇的是张一的快递员身份。一个出身小镇的快递员,在十年的快递生涯过后,却意外地想要买一辆曾经精英专属的汽车。
面对这样一群从尘埃里生长起来的小镇新青年,来自硅谷的钢铁侠和高科技企业显然还没有做好拥抱他们的准备。今年一季度,特斯拉Model 3在中国的销量依然有七成以上来自一二线城市。
“我觉得我们在精神上是一样的,都追求极客精神。”张一说。
提车比拼单还难
这些天,他的心情像过山车。从三万人手里抢到梦寐以求的Model 3,还便宜两万块,他开心到睡不着。
买辆特斯拉,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亘不去。10年前,19岁的张一从老家咸宁只身来到省会城市武汉打拼。中专毕业的他不怕吃苦,从最普通的快递员做起,一开始,一单仅有一块钱提成。收入最少的时候一个月只有1500元钱,连饭都吃不饱。
三年以后,他积累了一些经验,和姐姐在武汉市洪山区的一家菜鸟驿站分包了一小片区域,负责区域内的收发件。
这份工作也不轻松,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,起早贪黑,全年无休,干到一个月5000单,多的时候“一个月能赚万把块钱”。
生活艰辛的另一面,是他用为数不多的存款独自支撑自己的极客爱好。
他早早加入多个车主群,精神上先提走一辆特斯拉。
他和特斯拉车友们一起盼着马一龙给毛豆3降价。在知乎“Model 3降价”话题下有一个高票回答:国产毛豆3以其用料及配置,20万的价位区间才是合理的价格水平。张一也给这个答案点了赞。
看到拼多多和宜买车“特斯拉万人团”的消息,他觉得机会来了。
下单之前,有朋友提醒他注意,但张一在拼多多上买的iPhone11,便宜了一千多块,用着也没问题,这让张一尝到了甜头。车是大件,但他相信平台会给他保障。
7月26日零点,张一划掉设置好的手机闹铃,守在拼多多直播间。当时直播间里有两三万人在线,一轮轮下来都落了空,正想放弃,最后一轮,他竟然抢到了。
“当时太激动了,5分钟内要付款,否则名额就没了。”25万多赶紧付掉,他太开心了。
8月13日,张一收到特斯拉的汽车订购协议,并保存了支付截图。
对小镇青年而言,房子、车子是绕不过去的话题。父母给张一在老家咸宁买了一套新房,他拿出十年的部分积蓄装修,剩下的,全部用来团购这辆车。
满以为梦想成真,十年打拼后终于有车有房,他忍不住提前通知好友,“大家约着,等我提到车,一起来围观,顺便吃顿好的庆祝一下。”
第二天,宜买车联系张一,购车要遵守特斯拉的规则,在特斯拉官网注册账号并下单付款。张一把资料都交给了宜买车,让工作人员协助下单。
交完定金,在和特斯拉交付专员的沟通中,张一无意中提到尾款由拼多多支付。
美滋滋坐等提车的张一等来的却是特斯拉的无情通知。特斯拉认定张一的订单属于转卖,拒不交付,并强行取消订单。
“那我官网重新下单?”反复沟通无果后,张一依然想要一辆特斯拉。特斯拉交付专员称,他已经变成特斯拉后台备案的“黑户”。
加入特斯拉车主群的那一刻起,张一曾经觉得自己离马斯克又近了一点。没想到,攒够了钱迈出的这一步,却让自己的失去了购车身份。
钢铁侠与小镇青年
特斯拉之于小镇极客,或许正如宇宙之于马斯克,像是平淡生活里的浪漫理想,提供了无限可能。
马斯克多次表示,理想不是卖车,而是推广新能源革命。正是同样的理由,马斯克接下了中国政府的橄榄枝,在上海建厂,省去关税,逐步提升工厂产能利用率。与此同时,中国政府也为特斯拉提供了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。
此外,特斯拉在中国累计获得185亿元贷款,远超上海超级工厂此前140亿元的预估建设成本。加上政府近6亿元的“现金红包”,2019年接近191亿元的资金打进了特斯拉的账户。
2016年4月8日,猎鹰9号成功在海上着陆。
张一一度为马斯克的梦想心潮澎湃,比如可持续发展能源、太空探索和人工智能。马斯克说过,我们失败的可能性非常大,可是我还是要坚持最初的理想。
2016年4月8日,当张一在武汉的深夜里送完最后一单快递后,打开手机,张一看见了猎鹰9号成功在海上着陆的消息。回收火箭的着陆船名为“Of Course I Still Love You.(我当然还爱你)”。这是马斯克致敬自己最喜欢的英国科幻小说家伊恩·班克斯。
巨人有巨人的理想,而对于张一这样的小镇青年来说,他们的理想或许不是要石破天惊一般创造什么,他们只是用遥远的世界来缓解当下的疲惫不堪。
张一早早就用存款买了大疆无人机,为此,还受到了母亲和姐姐的责怪。张一觉得钱花得值。
从无人机的镜头看下来,就是不一样,他说。而他的真实想法或许更为简单和普通:我是快递员里第一个有无人机的。
台湾导演黄信尧在《大佛普拉斯》里说,现在已经是太空时代了,人们可以搭乘太空船到达月球,却永远无法探索人们内心的宇宙。
马斯克的梦想是星辰大海,与此同时,他的宇宙也成为了无数年轻人所仰望和依赖的宇宙。他们目送着马斯克的火箭上天,讨论特斯拉的续航能力,而更重要的是,他们借此,才能忍受当下平凡而辛苦的生活。
被忽视的小镇青年
“对他们来讲,不论是出太阳还是下雨,都会有困难。因为光是生活里面,就有解决不完的困难”,电影没有讲明白的是,生活里虽然有解决不完的困难,但人生存的意义,恰恰是要寻找一个精神上的渴望,从而获得无止境的困难。
不过,即便是在中国,小镇青年尽管已经是消费者中的大多数,但在更多时候,他们依然是沉默的。
沉默源自于商业上的忽视。以特斯拉为例,特斯拉在中国销量分布以一二线发达城市为主。即使是声称降价面对普通消费者的Model 3,2020年第一季度,在上海、广东、浙江、北京和江苏这几个经济发达地区的占比接近75%。而特斯拉官网显示的体验店和服务中心,湖北省内只有武汉光谷一家店。
特斯拉中国官网显示,湖北省内只有武汉光谷一家店。
当一个湖北咸宁的快递员领取了拼多多的补贴来买车,特斯拉的客服人员或许很难明白,在张一身后,是十年的艰辛和梦想。
从商业上看,特斯拉坚持的直营门店模式没有覆盖到中国的绝大多数地区。而比起韩国等其他国家,特斯拉在中国的售价在全球处于相对较高的水平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张一愿意冒着风险在拼多多上领取2万块的补贴。
按照今日快递员送一单快递收入1块钱来计算,要凑齐两万块,张一需要送出2万个包裹。按照一个月5000单快递的平均水平,这意味着即便是不吃不喝,张一要连续工作四个月。
张一这样的消费者,正在成为中国商业里的新力量。
第一财经商业数据中心(CBNData)发布的《2019小镇青年线上消费洞察报告》显示,互联网购车平台的出现推动汽车消费的下沉,三四线及以下城市的购车消费占比不断提升,其中90后年轻人线上购车占比过半,相比一二线城市的年轻人更注重性价比。
他们或许积蓄并不宽裕、喜欢追求性价比,但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消费能力。他们愿意努力赚钱,也不吝于把积蓄花在那些喜爱的事物上。
在拼多多的6.28亿用户中,有很多破土而出的小镇青年。2019年“双11”期间,仅16分钟,拼多多就卖出1000辆国产车,购买者大多来自三四五线城市。他们生活在中国的低线级城市,同样希望用划算的价格来追求品质生活,只是在身边却找不到一家特斯拉门店。
远在硅谷的钢铁侠或许没有意识到,在今天和未来的中国,不可能只是互联网精英们开着特斯拉在三里屯招摇过市。那样的场景,无论是在商业上还是在马斯克关于“普及新能源”的上,都是一种对理想的背叛。
因此,当有人领取补贴来提车,特斯拉不应感到冒犯。贸然敲门的小镇青年身后,是中国消费的未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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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| 张北云